年轻的活佛

坤戈




高原的气候变化太快了,狂风过后,在佛学院参观时甚至太阳还冒出来一会儿,就在我们继续向色达县城前进的路上,天上又落起了冰雹。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下雨,但很快又觉得露在外面的颈子一阵子刺痛,用手一摸却是几颗雪蛋子,才知道我们遭遇了第二次冰雹,我只好一只手掌摩托车龙头谨慎地驾车,用另一只手护住暴露在外面的身体,好在这次冰雹下的时间不算太长,到色达县城的时候就打住了。


按照此次出行约定的惯例,我们每到一个住宿点,各人均分头去找旅店,然后将大家打探到的情况汇总,共同商量再决定选择一家价廉物美的,人多砍价有优势,此招办法往往奏效。我发现色达县的交通宾馆还不错,经过讨价还价,住宿费收得也不高,就只等晏老师他们赶到后作决定了。


没想到晏老师带来了一个让人将信将疑的说法,一位活佛邀请我们到他家去作客,我知道咱们这伙人当中谁也与当地的藏族同胞没有关系。我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。


直到活佛出现在我们面前,直到我们坐在了活佛的家里,我才相信,我们确确实实认识了一位康巴活佛。


特别让我好奇的,是活佛的年龄。说出来,可能大家也都会惊讶的,这位活佛今年才二十岁。活佛的称呼用汉话读起来有点拗口,而且很不好记,我反复请教了几次,勉强搞清了叫“至尊日波益西仁波切”活佛,或者简称“日波益西活佛”。好在活佛也不为难大家,让我们直接叫师父就行了。


接下来的时间,我们也就师父长,师父短的叫开了。


晏老师在一边告诉我,他们在佛学院出来时与师父的汽车相遇,彼此顺便地闲聊了几句,师父就很热情地邀请他们到家里住宿,还说出门在外,能省就省一点儿嘛。依我看,这种事情是真还有点戏剧性。当然,能够结识一位藏族活佛,能够近距离地体验藏族同胞的生活,也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,两全其美,何乐不为呢?


通过一曲“洗衣歌”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藏族同胞的酥油茶。托“菩萨”的(或许应该说是活佛或者是晏老师)福,今天有幸品尝了这道“名饮料”。


我们一进师父家,刚围住火炉坐下,他的家人马上就给每人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奶茶。师父担心我还不习惯,我试着喝了一口。嗨!这才叫巴适,奶的浓香、茶的清香、青稞的麦香,甜的、咸的,我也形容不清楚,反正一句话,舒服惨了。


边喝茶,师父边和我们介绍藏胞吃茶的风俗。


藏区的这种饮茶方式叫“打尖”或称舔“卡底”:碗内放小半碗糌粑面,用四指背稍摁平呈斜坡状,然后倒茶水,把茶水喝干后用舌尖舔被茶水浸泡后的湿糌粑面。如此反复,以喝茶为主,直至将碗内糌粑面舔完或将残剩的糌粑用食指搅和食之。


听师父这样一介绍,我才知道,今天喝的,或叫吃的,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学问。可是茶喝到后面,沉在碗底的糌粑面真的要让我伸出舌头去舔食,总还是有点不习惯。我小心翼翼地向师父表示,想要一只筷子搅动一下,师父很大方地同意了。


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,师父虽然年龄小,却是很善解人意的。


近黄昏的时候,天上飘起了大雪,随着满天飞舞的雪花,我们的心情也特别地高兴起来。生活在内地确实难得看到这种独特的景象,大家不顾天冷,都来到师父的小院,可能是因为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的缘故,师父的兴致也十分高涨,亲自弹起他那把“藏式吉它”,然后又手拉手的,不厌其烦地教我们跳“锅庄舞”。我这个半拉子老头也趁着夜色,顶着雪花,手舞足蹈地疯狂了好大一阵子。


看到师父青春、活泼的声影,我不禁在心里感慨,在我的印象中,“活佛”是一个高高在上的,很神秘的人物,今天看到师父却是这样的大方、随和,多才多艺,看来活佛照样也有其他普通人共有的一面嘛。


师父家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狗狗,不管我们谁去抱它,它都要舔这舔那地和人亲热一番。晚上睡觉全部是打的地铺。半夜,朦胧之中,我听见小狗狗哀哀地叫了一大阵子,当时估计是宋老师睡觉翻身时将小狗狗压住了。早上起来一问,宋老师说小狗狗很乖,睡觉时老是舔他的脸,后来可能是冻着了,哀叫了很久,见没有人理,干脆就挤进他的被窝里来了一个“同床共寝”。


我们又和宋老师调侃起来,大家都说宋老师好福气,晚上睡觉还有个小东西暖被窝。





五月四日:色达―马尔康,距离281公里。





今天是大伙儿出门的第四天,按昨天的约定,由师父带我们去诺若佛学院附近的一个天葬台参观。


摄影圈对拍片有个经典说法:白天看,早晚干。其意为,摄影是一种用光和影来塑造形象的艺术,而早晚日落日出时的光线又是最具表现力的,因此有经验的摄影师往往是白天选好景点,看好地形,早晚再动手拍片。


早上六点过一会儿,满屋子的人都还在睡,我和宋老师就不约而同的起床了。走出师父家的门,发现夜里的雪早已停住。我俩站在大街上,极目远眺,视线所及之处,全是一片粉妆玉砌的天地,让人感到十分惊奇、兴奋。若在内地,这个时辰早已应该是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,而此时的整个市镇都好像还在熟睡。一条大街从东望道西,很难看到一个人影,四处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叫声仿佛在提醒着我们,这就是康巴重镇-色达县城。


我的目的是摄影,宋老师则只是睡眠不好,两人共同欣赏了一会儿高原小镇清晨特有的景象后,我就独自上昨天进县城的时候我们经过的那座喇嘛寺,用相机去捕捉“猎物”。


色达县城海拔高度为3890米,昨天是骑摩托车,今天则是饿着肚子,扛着摄影器材“甩火腿”,两者相比,感受绝对两样,走完两公里左右的路程,人累得几乎近似虚脱。可以说,这实际上就是所有摄影人风光背后,艰幸的那一面的一种真实写照。


功夫不负有心人,在东郊附近的“塔子寺” 喇嘛庙,我看见了众多的信教群众早晨围着白塔转经;看见了一大群未成年的小喇嘛诵经;看见了雪地上平地而起的,被朝阳映照得金光闪闪的喇嘛庙的门楼、塔顶。当然,这一切都被我的“第三只眼睛”统统地收了进去。


上午九点过,我们一行告别了师父的家人,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到诺若乡,去参观藏族同胞特有的丧葬习俗-天葬。一路上,满山遍野全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,好在公路上的雪早已化去,路不滑,安全系数还是可以的,只是骑着摩托车感觉冷一点。


按藏传佛教的说法,人的一生本来充满罪恶,如果你此生能够认真修行,减轻自己的罪孽,那么死亡就不是生命的终结,而是一个新的生命的轮回。人的物质的尸体被消灭得越干净,人的灵魂就可以越快地到达天堂。而啄食尸体的老鹰就是天神的使者,尸体被啄食得快,也就是说明你的功德圆满,就可以最终脱离无边苦海。以此理解,藏族同胞们眼中的死亡确实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。


师父介绍说,诺若乡的这个天葬台因为沾了佛学院的光,名气很大,周围几十公里外地方的尸体都要往这里送,每天至少要处理一具尸体。


上天葬台原本没有路,就两道车辙印,很陡,山上又有积雪,我们都用一档,凭着经验十分谨慎地驾着摩托车。晏老师的汽车一不小心,半坡上挣熄了火,车上的人吓得赶紧下车步行。但是师父的汽车却开得很快,我们都为他捏着一把汗,他却满不在乎的,甚至还有一点在我们面前表演的味道。


去天葬台很险,路却不是好远,下公路最多两公里就到了。这里四面环山,周围看不到人烟,在快到山谷底的一个平台上,插了不少的花花绿绿的藏式经幡,一些身披红色袈裟的男女喇嘛远远地围在半山坡,两个天葬师正在忙活着。见此场面,我正准备掏相机出来,师父忙着告诉我,刚才天葬师打了招呼,说死者的亲人就在旁边,不让照相。


如此一来,为了尊重藏族同胞的风俗习惯,我又只能饱眼福了,哎!真没办法。


去年暑假我曾两次骑摩托车到甘南藏区参观过同一个天葬台,因时间不凑巧,可惜都没有亲自看到天葬过程,今天算是开了眼界。


我选了一处远近适中,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天葬过程的位置,只见天葬师正在肢解着两具尸体,一个成年人,一个小孩。天葬师先是将尸体的内脏掏出,四肢、头部断开,然后就将尸肉切成小块,再后用二锤将头骨、大块的腿骨打碎,最后还用糌粑面拌尸块。在天葬师操作的时候,四周的山头停了很多的老鹰(或叫秃鹫),但是直到天葬师干完活后,走上来与师父打招呼时,那些老鹰还是没有动静。我忍不住好奇就问天葬师,为啥老鹰还不下去啄食。这个天葬师很年轻,年纪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,他对我笑了笑,反问我:“现在几点了”?我没带手表,就问站在身边的小唐,小唐回答还有十几分钟到十二点。天葬师说了一句话:“时候未到”。师父帮着解释了一句说:“十二点会准时飞下去的”。


若不是亲眼所见,说起来真让人不相信,小唐看着手表,就在离十二点还差十来秒(不知道他的手表是否准时)的时候,没有任何信号,也没有任何人做什么动作,四周山坡上的几十只老鹰齐唰唰的都扑了下去,争相啄食起了尸体。我不明白,是动物的条件反射,还是神灵之意,反正就是这么准时,我当场连说了几个“神奇”,难怪老鹰被藏族同胞敬奉为“天神的使者”。


参观完天葬以后,就该是和师父分手的时候了。我们怀着十分感谢的心情,告别了与我们亲密相处了不到24小时的师父。想起师父本来是前天才从北京讲学回来,而且是自己亲自长途驾车,但他不顾劳累,不顾与家人的团聚,昨天和今天就这样一直陪着我们,让我们深受感动。


由于长期生活在内地,使我很少与藏族同胞真正的这么近距离地接触。我更是第一次和藏族佛教界人士打交道,而且这还是一位年轻的活佛。我不知道师父的形象是否能够代表整个藏民族和佛教界,但是起码我们从师父的身上体会到了藏族同胞热情好客、豪爽大方的性格,从师父的言谈举止方面认识了藏传佛教文化厚重的一面。